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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润宜都

毛子的诗
发布日期:2019-01-24 来源: 编辑:廖东亚 点击量:990

  毛子,又名余庆,60后,湖北宜都人。曾获首届扬子江诗刊年度诗人奖、第七届闻一多诗歌奖、2016御鼎年度诗歌奖等奖项,出版诗集《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

  测不准

  岁月提供的东西,足够可以

  总结这个世界。

  但我还在等待未发生的事情

  ——鱼缸里的金鱼,何时能游过

  那块透明的玻璃。

  客厅里的桌椅,在我出门时

  会不会离家出走……

  我努力的去想,世界就越接近

  测不准原理。

  不想这些多好啊,我就变得轻松

  像飞机把天空

  留在了天空……
 

  那从庸常中升起的……

  果皮箱的语言

  胜过首饰盒的语言。

  地动仪

  胜过地球仪。

  从灵魂里转身,巴塔耶凝视

  粪便和一切排泄之物。

  他视乎要从这确凿的证据中

  建立人的哲学……

  诗歌也是从这作呕的基础中

  升起的。就像吉尔伯特

  回忆少年的小镇。

  一个发疯的老女人,整日的狂躁、咆哮

  当他有一次路过,发现她撅起屁股

  在草丛里安静撒尿。

  那一刻,他为我们奉献出

  一个丑陋的圣母。
 

  论进化

  花朵,是植物的性器官。

  狗有两张脸,它把快乐和沮丧

  写在尾巴上。

  而我们的优越

  还够不着这怒放,这坦荡

  这天然的自由。

  突然羞愧了。

  人类依然在进化论中昂首阔步

  而我唯一确定的

  每一个肉身,都在衰退。
 

  夜晚

  吉尔伯特死了。

  他诗歌中出现的那些人,也不在世了。

  他们中有大名鼎鼎的金斯堡、布罗茨基

  更有他心爱的美智子……

  想想一代一代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欢笑

  最后黯然的谢幕

  就觉得时间是多么的好多么的软又多么的

  不容商量。

  而现在是午夜,我把你搭在身上的手

  轻轻握住。

  我感到我还拥有,他们曾拥有的东西。
 

  时间书

  自从美国人登上月球

  半个世纪又

  过去了。

  我的妈妈在养老院,说起那一年

  九大召开。游行庆祝的人群

  通宵达旦,火把映红了

  整个夜空。

  她越来越健忘,却唠叨着

  桂花树和嫦娥。但她

  至今不知道

  那艘叫阿波罗的飞船。

  那一年,阿姆斯特朗

  在月球上小心弹跳

  而我4岁,扛起红缨枪

  学会了摸爬滚打。
 

  匍匐之诗

  起先,我也用鳃叶和鳍翅生活

  当脱掉鳞片和黏液,爬上陆地

  山河已经冷却。

  直立期是漫长的,我就这样

  脱离了我那虫类的、鸟类的、鱼类的

  和兽类的朋友。

  至今,我无法确定

  那是否是一次合适的选择。

  只是现在我讨厌自己,或者说

  我厌恶我的同类。

  他们在时代的街上,膨胀着

  目空一切的自大。

  仿佛他们真的主宰了一切。

  只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才更清楚的

  看见自己。看到“人”这个单词

  真的是小写的。

  这照耀我的月亮,也曾照过海洋的我、洞穴的我

  天空的我和丛林的我。

  那一刻,摩挲“人”这个字母

  我的声音小到

  只有嚅嗫……
 

  圆

  圆从苍穹、果实

  和乳房上

  找到了自己

  它也从炮弹坑、伤口

  穷人的空碗中

  找到了

  残损的部分

  涟漪在扩大,那是消失在努力

  而泪珠说

  ——请给圆

  找一个最软的住所

  所有的弧度都已显现

  所有的圆,都抱不住

  它的阴影
 

  天方夜谭

  夜晚的紧密型,起源于

  山鲁佐德。

  这个波斯女人,抓住了人性的软组织。

  她在床上

  处理了世界性的事务。

  我们都是那个狂躁的国王

  害怕某种中止,需要

  救生圈一样的东西。

  而她平息了我们

  用她的睡袍,她的卵巢

  她轻轻裹起人类,像母系社会的

  一个襁褓……
 

  论存在

  厕所和教堂

  有什么不一样。

  医生的处方和总统的演讲

  有什么不一样。

  周树人和鲁迅

  有什么不一样。

  金银铜铁和赵钱孙李

  有什么不一样。

  阿尔法狗和赵家的狗

  有什么不一样。

  千金裘和万古愁

  有什么不一样……

  从不一样的世界里,我取出

  这首诗歌。

  它不偏不倚,不温不火

  它和你们写下的

  有什么不一样。
 

  善

  从孩子们的委屈中

  可以发现的

  就可以在老男人的羞怯中

  加以持存

  就可以从一位妇女针线活的

  细致和耐心中

  加以巩固

  尽管这稀缺的资源,对地球

  是无效的。

  但它作用于我。

  尽管我想起这些时

  天空并不存在古老,也根本

  没有过年轻。
 

  动身

  一首诗从语言里走出来,就像

  一个云游的和尚

  离开了深山。

  而遥远处,一艘测量船

  测探着公海上空,一朵白云。

  从那虚幻的漂移之中,你可以找到

  那首诗,那座寺庙

  和一切停留在原处的东西。

  但脱离的事物,像撒下的渔网

  没能留住经过的海洋。

  是时候了。我也该动身去见

  一首从来

  没有被写出的诗歌。
 

  写在飞行途中

  像我这样一个对爱上瘾的人,怎样才能戒掉你,

  怎样在通过安检时,能顺利携带

  你这件特殊的易燃品。

  登机口通向一个密封的空间,而我用你

  关闭了世界。

  机体昂首,爬升,到达云层。就像在另外的夜里

  在另一种大气流里,我们缠绕、颠簸,不能自己。

  现在,我想你的参数如下:高度9000英尺,时速1000公里。

  我动用了两个巨大的省份。

  好在天空不分四川和湖北,我们也不再分彼此。

  偶尔,我也羡慕这个银色的家伙。

  因为一架飞机,不会在空中去想另一架飞机。

  这使它庞大的负荷可以轻盈。

  我也想把你从脑海里赶出来,扔出舷窗外

  但这样,你会不会从高空坠落

  在我心底砸一个坑。

  航程在继续,它飞不出你的势力范围。

  我享受一种特殊的劫持

  一种航空管制。
 

  那些依附地表的……

  天空慢慢变成所是的样子

  它也慢慢地恢复它曾经的样子

  现在,弯曲的事物离开自己的位置

  来到我的内心啜饮。

  它们可能是一个乞丐,一条心电图

  或一群连绵的山脉。

  可无论怎样,它们也只是

  这颗星球上的事物。

  就像此刻,MU2686航班上

  我因一个人而内心发软

  透过舷窗,我打量脚下的大地

  想着无论好人和坏人,他们

  也只有一生,他们都是

  依附于地表的物种……
 

  瞧,那个人

  我活的越来越软,像犹大

  遗弃的那截绳子。

  我知道,凡是人都会犯那样的错。

  可如果有人问:有通向圣十字的路吗?

  我会指着那棵树,那个人说

  ——那挂着的羞耻和重量

  我们至今还没有

  领回去……
 

  论语言

  四周都是脱离语言的物种

  ——建筑物、植物和商铺里

  琳琅满目的货物……

  置身其中,我感到

  表达的孤独。

  语言能否到达它所是的东西

  我想起宇宙深处,人类

  发射的“旅行者”号

  已飞离了太阳系,脱离了

  自己的理解力。

  走到一棵树下,我摸摸它的身子

  我说:对不起,植物兄弟

  我们进化的还不够……
 

  束缚:答扎西

  兄弟,我们都被束缚了

  这是生物的法则。

  空气多自由啊,可从飞机上

  我摸到了它的边。它也束缚在

  薄薄的大气圈里。

  有不有不被束缚的。也许

  死亡算一种吧,但至今没有人

  从那边返回来。所以

  死亡也束缚在死里,就像爱

  束缚在爱中。

  尊重我们的局限吧。

  但要像加缪一样的给它迎头一击

  因为只有勇敢的风,才能掀开

  玛莲·梦露的裙子。

  只有伟大的音速,才能遇到

  伟大的音障。
 

  论语言

  我们发射的语言,并没有

  在所指的事物上

  着陆。当测试词与物

  本体的内部

  都是电阻。

  而呆在她身体的

  最小房间里

  我想着超导材料

  它真的不是来自物理学

  所有亮起来的事物

  都经过了电阻

  但我需要的

  是异于人工照明的语言。

  它们应该像天体,被黑暗包裹

  熠熠生辉……
 

  上山记

  小事物居住在山中。

  连大事物进来,也会消解

  它浮肿的部分。

  我在天亮之前进山,从山上

  下来的人告诉我

  圆通寺里的老方丈

  昨天夜里

  圆寂了。

  而我望着

  寺顶的积雪。

  想着一个人往生了

  就像雨雪中的《快雪时晴帖》……
 

  并非之诗

  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了

  只有可数的事物

  固定着世界的模式。

  你看天空也只有白天和夜晚

  轮流的填充。

  自然界也只有雌性和雄性反复交配

  身体里也只有亚伯和该隐不断纠缠

  这个行星,也只用自转和公转

  重复着循环……

  但我着迷于打入另册的存在

  它们的蛛丝马迹,透露出

  世界还有的样子。

  譬如拥有三颗心脏的章鱼,雌雄

  同体的蚯蚓

  还有植物和生物之间

  无法归类的海葵……

  进化论至今还没有找到

  猿与人之间的物种。

  而我的父亲晚年时讲起,他少年小镇上

  一个预知未来的瞎子

  后来发生的都不幸言中。

  这让人怀念那条叫“保罗”的章鱼

  在那年的南非世界杯上,它几乎成了

  另一个上帝。

  现在,又一届世界杯开始了

  德国队依然还是德国队,只是当年的队员

  已全部退役。
 

  造梦人

  我遇到一个

  收集边境线的人。

  他要从那样的线团里

  纺出一条路……

  我递他水喝。坐下来攀谈

  我们聊起了瑞士的雪山、格林威治子午线

  和印度的恒河。

  我向他打听

  落日和大海的下落。

  他草帽一样飘走了。

  他说,要去天边

  摸一摸地平线……
 

  在西安

  在西安,我去了大雁塔、华清池

  兵马俑和碑林。它们带给我的

  都是同一种东西

  ——万物终有一死

  但每个人都渴望永生

  太多的东西附体

  但我不想再思考它们了。

  我寻求一种隔音和绝缘的材料

  就像那晚,我们紧紧抱着

  像一对孤儿,像两次世界大战之间

  一小块的和平……
 

  老年

  参观我们的身体,发现很久

  没有做爱了。

  气象卫星也带来报告

  ——北极上空的臭氧层

  出现了空洞。

  海平面上升、水土流失、人口老龄化……

  全球性的问题

  着陆老年

  成为身体性的问题。

  而我的老友,还在用退休金

  同帕金森病搏斗。

  我年迈的杂毛狗,也刚刚在宠物医院

  做完白内障手术。

  而时间的副作用,在我们的身体里

  反射它的寒意。

  关掉灯,回到习惯的床上

  我们聊到了傅达仁,一个台湾的老牌艺人

  在情人、妻子和女儿的陪伴下

  前往瑞士

  实现了自己的安乐死。
 

  亲爱的

  你是我的救火车

  后来,是救护车

  最后,是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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